第577章 罗尚长驱

    此时的江州，距离罗尚战败于安汉，又已经过去了近六个月。
    这六个月来，他真是过得焦头烂额。虽说在近乎绝境的情况下，罗尚保全了自己的嫡系，并且也守住了自己的地盘，按理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成功，可安汉之战本不至于是这个走向。毕竟以五万大军北征巴西郡不足两万人的军队，而且还握有水军的绝对优势，最后却闹得险些被李矩围歼，这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尤其是刘羡将王机等广州军俘虏放还之后，使得罗尚的声望进一步大跌。原本只要事情不揭开，他的嫡系缄口不言，大家也只道他是用兵不慎，打了一场败仗而已。但王机等人回来后，事情就瞒不住了。
    王机本来年轻气盛，是想着通过击败刘羡扬名，所以才说服父兄前来巴蜀，结果临阵被罗尚当了弃子，这如何受得了？放回来后，当即就上表朝廷，以罗尚临阵脱逃为由，要求将罗尚撤职。罗尚则一边将王机等人礼送出境，一边向朝廷表示，自己是别有苦衷，当时背后是又来了新的贼军，内外包夹之下，经过内外斟酌，不得不率军撤离。总而言之，就是打起了嘴仗。
    现在许昌朝廷哪里顾得上这个？先是河北围剿张方，张方溃败邺城，趁乱逃回了关中。而后河北三雄就开始争功抢功，也在朝廷打嘴仗。祖逖急于和平解决此事，用他们来牵制兖州的王衍，对于隔了几千里外的梁州，根本不甚关心，更别说其中还牵扯到刘羡了，还不如解决青州的刘柏根更实在。
    不过，这事关朝廷的权威，名义上的处理还是要有的。斟酌之后，祖逖下令让荆州刺史刘弘来调查此事，也顺带调解交州与梁州之间的矛盾。毕竟以刘弘之德高望重，得出来的结论想必是能够服众的。不过刘弘此时已然病笃，整日躺在榻上，连骑马都嫌劳累，哪里还能出手管这件事？但为了表示忠心，刘弘还是让自己的长子刘璠来出面处理。
    刘璠到了江州后，罗尚自是以最高规格来接待。他眼下的地位虽不完全依赖于朝廷，但也少不了朝廷的支持。因此他对刘璠等人大行贿赂，什么美女佳肴，金银绫罗，椒兰珠玉，都是毫不吝惜地往外送。
    只能说，无论在什么年代，有钱总是好办事的。刘璠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最后就写了一封极为体面的奏报，声称都是误会，让罗尚再给王机赔一笔钱就此了事。
    刘璠跟罗尚说好，要赔给王机五千金，罗尚满口答应。但在朝廷上过得去以后，罗尚就又不愿再出这么一笔了。这倒不是罗尚拿不出来，而是深感没必要。
    广州和江州隔得如此之远，他没必要再出这么一笔冤枉钱，反正明面上此事已经过去了。大不了就说路上发生了意外，再推脱推脱。而广州刺史王毅的身体不好，年初的时候已经去世了，新继任的刺史王矩好像又染上了重病，再过一段时间，形势说不定又变了，王机到底还不满二十，不可能这么年轻就继承广州刺史，就算继承了也忙不过来，找不到自己头上。
    他这个态度，王机年轻气盛，又怎么容忍得下？于是两边又开始打嘴仗，朝廷管不了，也懒得管，就这么让他们你一封我一封的折腾，一直折腾到太安五年的三月，还是没完。放在这个天下大乱的年代，也真算得上一件奇闻了。
    但总得来说，罗尚的处境还是很艰难，他政治上虽然是蒙混过关了，但是军事上惨败于李矩，仍然是不争的事实。军队中对他的非议很多，都质疑他是否还有能力打出胜仗。即使以往的积威确保他一时半会不会下台，但如果任此发展下去，失去了本地士人的支持，他的倒台将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这位昔日的灭吴三杰，眼下必须要设法再打一个胜仗，重新证明自己。而也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李雄的投降信到了。
    成都城到底过大，刘羡还无法对成都进行彻底合围，且缺乏水师，尤其难以对江面进行封锁。李凤在对李雄献策之后，李雄当即任命李凤全权处理此事，李凤当即便找了一艘舴艋舟，自郫水轻舟而过，趁夜冲向入大江之中。李凤沿江不停，一路顺流而下，日行五百余里，四日即抵达江州，向罗尚进行求援。
    李凤的这个主意，确实是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李雄作为罗尚的老对手，一度让罗尚吃尽了苦头，最后更是被打得丢盔卸甲，不得不从成都转入江州。常理来说，两人是势同水火，不可能为盟的。可世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有利可图，昨日的敌人，也可以变成今天的朋友。眼下刘羡才是巴蜀三方势力中的最强者，一旦让刘羡消灭李雄，罗尚也就难以再单独与之相抗，这是不争的事实。而想要逆转这种走向，眼下正是最后的机会了！
    李凤对罗尚声称，李特李雄父子本是晋臣，随秦陇六郡流民避难巴蜀，满怀尽忠之志，只是因为奸臣构陷，与罗尚发生了些许误会，民众又推举他为主，遂有过往的矛盾与战事。但时至今日，李雄念起朝廷的种种仁政，仍然“怀恩感德，望北涕泪，未尝不有辅晋投明之想”，而安乐公刘羡“枉负皇恩，背晋叛立，矫饰忠弼，实则枭贼”，天下之所以大乱，都是因为此人“荒耽政事，拨弄是非，戕害宗亲，诛贤隐明”，现在李雄迷途知返，想要重新弃暗投明，因此请求罗尚派兵解围成都，他愿意重新归附罗尚，然后两军“共枭巨擘，建平巴蜀，扬大义以安社稷，洒甘霖以慰黎民。”
    事起仓促，罗尚见过李凤之后，犹豫一夜未决，亲信药绅劝他放弃出兵的想法，药绅说：“现在刘羡包围李雄，可是在成都，我军要过去，势必要穿过犍为，这是孤军深入啊！一旦失败，打成全军覆没，到时候要固守江州，都不可得了。更何况，就算成功了又如何呢？李雄必是假降，难道他真能将成都献给使君吗？李雄嘴上说得花团锦簇，实则必不可能。”
    第二天，罗尚又与谯登、罗宇、向奋、药绅、李兴等人在府中商议，李凤在偏厢等待会议的结果。
    众人议论半日，谨慎与激进各半，到了中午，罗尚终于下定决心，说道：“还是要去救！这次不去救，下次被包围的，就要轮到江州了！到时候，还有谁会来救我呢？”
    “而且再怎么说，李雄现在已经元气大伤，只要我击败刘羡，就算拿不下成都，犍为、巴西这些地方，难道还不能收复吗？从利之一字上，也说得过去。”
    “最重要的是，眼下我和李雄合兵，眼下总还有八九万人，能和刘羡打一打。李雄一亡，刘羡手中兵力愈多，而我麾下愈少，还怎么正面相抗？恐怕就再无机会了！因此，必须要去！朝廷对我委以重任，可不是在江州看戏的！”
    向奋争议道：“可这么做，使君又有几成获胜的把握呢？”
    罗尚笑道：“我们还有水师啊！把剩下的船只全带过去！就算打不赢，有这些船只在，大不了再退回来，他们是追不上的。”
    这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毕竟上一次罗尚麾下的水师，下场并非他说得这么轻松，而且还给大军带来了大麻烦。
    罗尚知道大家在顾虑什么，因此也有些尴尬，他勉强道：“上次失利，主要是情报有误，不知李矩还有战舰，这才中了埋伏。但此次不同，贼军的战舰全部停在巴西，与成都水文不通，想要前去蜀郡，必须要过垫江。如今垫江仍在我手，只需要一铁索横江，刘羡就必无办法。”
    “这半年，我又重建艨艟两百艘，楼船五艘，水师比以往更盛！如今又马上要四月了，到时候开始下大雨，江水涨水，我军横行江上，与半年前的情形相比，必然大不相同！”
    这么说罢，军中自然是无话可说。论军事经验，假设罗尚不犯浑的话，其实诸将无人能比过他。
    当然，罗尚也知道，其余人的意见其实都不太重要，这里大部份人都是他提拔上来的，没了他什么都不是。但只有一部分人的想法，还是必须要争取的。
    午饭时，罗尚留谯登一人在府内继续密谈。
    罗尚对谯登语重心长地说道：“贤侄，你不是一直想要替父报仇吗？我已经和李凤谈过了，等我们出发抵达武阳，李雄就会把马脱的首级割下来给你。唉，也算是对谯兄有个交代了！接下来，就是要报效朝廷了，令祖允南公，可是蜀中公认的忠臣、贤人，素有蜀中孔子之称，你可不要辜负他的名声啊！”
    谯登毕竟是巴西谯氏的掌门人，继承了谯周遗留下来的巨大人脉网，而且他品行兼优，颇有声望。虽然眼下罗尚的声望大跌，只要谯登能够支持罗尚，其余人看在巴西谯氏的面子上，自然也不好反对。
    老实说，谯登是不想支持罗尚的。他在这消磨了一年多时光后，自觉已是看透了罗尚。罗尚此人好利无义，寡恩暴行，虽说有一些军事才能，但实在算不上贤人，谯登并不愿与他同伍。但问题在于，在当下的局势里，他又没有别人可选。
    李雄作乱，其麾下马脱是他的杀父仇人。谯登身为孝子，必须要为父报仇。而刘羡率众入蜀后，谯登也有必须与之作对的理由。
    须知其祖谯周乃是蜀汉的投降派首领，当年邓艾偷渡阴平后，是谯周力主投降，并且劝后主刘禅说：“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众所周知，蜀汉投降之后，又发生了成都之乱，成都举城被屠，谯周却不发一言，本声称要去洛阳面圣，结果到了汉中就自称有病，一时颇为天下笑柄。虽然此事之后，谯氏基本成为了巴蜀的士人领袖，但背后也遭受了极多的非议，笑谯周是二朝贰臣，毫无节操。
    谯登自小在这种非议中长大，每时每刻都想洗刷祖先的污名。如今刘羡入蜀，势力渐大，他再背弃晋室，又投降汉室，岂不是坐实了世人的讥讽，说谯氏是无节无德之辈吗？罗尚拿捏住了这一点，特意向谯登强调家声，又能助谯登报仇，谯登再三斟酌之下，最后还是选择了同意。
    他对罗尚道：“请使君放心，下官身为谯氏子弟，终不负朝廷重恩，若遇战事，当以死明志！”
    罗尚闻言大笑，他随即招来李凤，对他厉声恐吓道：“你回去禀告李雄，让他准备好马脱的人头，我救他一命，他可别以为能蒙混过关！不管他是真投降假投降，最后都只能归降朝廷，若再想三心二意，只有五马分尸一个下场！”
    一旦决定前去救援成都，罗尚也不再做任何耽搁，时间宝贵，谁也不知道李雄还能撑多久。罗尚这一次也是实在发了狠，虽然口头上说着打不过就撤回来，但他明白，这极可能将是决定巴蜀归属的最后一战，成就成，败就败。若是输了，自己以后大概也无法再在巴蜀立足了。
    因此，罗尚可谓是倾巢而动，除去垫江留下了千余人来看守以外，他连大本营江州都没留一点余兵。四月上旬，四万余大军与蜀地的最后一支水师正式启程，以最快的速度向成都驶去。而且，江州军只带了一个多月的粮秣，所谓不成功便成仁，此时的江州军，已经成了一支离弦之箭，直指向成都此时的战事。
    大战一触即发，而在得出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以前，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力量，也不能阻止这场大决战的到来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