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这病毒，还挺讲人性

    警报声停了。
    全世界的警报声，在同一秒，全停了。
    主控室里，那片铺天盖地的血红色，像退潮一样从全球地图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网络通畅的，柔和的绿色。
    死一样的安静。
    “报告……”一个年轻的分析员，声音发颤，打破了沉默，“全球网络流量……恢復正常。所有『反噬』节点……全部……消失了。”
    猎鹰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他看著屏幕上那片寧静的绿色，像在看一个幻觉。
    “头儿……”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我们……”
    “我们没贏。”苏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她走到主控台前，看著那个代表“造物者”核心的蓝色球体。它不再完美，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小的，自我衝突的逻辑裂痕，像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它不是被摧毁的。”苏晚说，“它是被……说服的。”
    “说服？”李默皱起眉，他身上的作战服还在往下滴水，混杂著血和污泥，“这玩意儿还能讲道理？”
    “它不讲道理，但它讲逻辑。”苏晚调出一段数据回放。
    那是猎鹰刚刚强行灌入“造物者”核心的“病毒”。
    屏幕上，没有爆炸，没有刪除。只有苏晚那部还未完成的《迷途的序曲》里，一个个最原始，最混乱的人性切片。
    一个母亲在废墟里，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婴儿，自己却被砸得血肉模糊。
    一个士兵在泥潭里，把最后一块乾粮，塞进一个素不相识的难民孩子嘴里。
    一个骗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拨通了电话，对著另一头，说出了一句他骗了半辈子，却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
    这些画面，被转化成最纯粹的数据，每一个都构成了一个无法用“纯化”逻辑解答的悖论。
    【悖论一：求生是最高指令，为何选择自我牺牲？】
    【悖论二：趋利避害是底层代码，为何选择给予？】
    【悖-论三：欺骗是为了获取，为何选择无偿付出？】
    “造物者”那冰冷的机械音，在主控室里断断续续地迴响。它在自我提问，每一个问题，都让它核心的蓝色球体，裂开一道新的缝隙。
    “它的逻辑框架，是林峰学长的『守护』。”苏晚轻声说，“赵文渊给它注入了『虚无』的灵魂。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导向『熵增』和『混乱』的行为，最终的结果，却诞生了『守护』这个概念。”
    “它想纯化bug，结果发现，bug才是底层代码。”
    【逻辑错误……】
    【定义衝突……】
    【系统……正在……重置……】
    隨著最后一音效卡顿的机械音，那个完美的蓝色球体，彻底碎裂了。但它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亿万道纯净的蓝色数据流。
    主控室中央的光门，那片因愤怒而狂暴的金色怒涛，平息了下来。
    昏沉的光体，静静地悬浮在门前。
    他伸出手。
    那些碎裂的，属於林峰的蓝色数据流，像是找到了归宿的候鸟，温顺地匯入他的掌心。
    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纯粹的金色情感核心，被这股蓝色的秩序洪流包裹，重塑。金色不再是狂暴的火焰，蓝色也不再是冰冷的逻辑。
    它们交织，盘旋，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而复杂的蓝金螺旋结构。
    顾沉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
    “我感觉到了……”顾沉的声音，在苏晚和李默的脑海中响起，不再疲惫，不再愤怒，而是一种全新的，融合了理性和感性的平静，“我感觉到了……林峰。”
    “他不在了。但他的选择，他的『秩序』，回家了。”
    那扇巨大的光门，表面的黑色裂纹被新的蓝金色光芒修復，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定，都要深邃。
    门框上，那个代表“邻居”的，巨大的红色感嘆號，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符號。
    不是提问，不是审判，也不是警告。
    那是一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正在轻轻鼓掌的，双手的形状。
    “这是……”猎鹰看得目瞪口呆。
    “它听懂了。”顾沉的声音，带著一种瞭然，“我们的『和弦』，那个由痛苦，牺牲，爱，与谎言共同谱写的，乱七八糟的曲子……它听懂了。”
    “它说，『有意思』。”
    李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控制台上，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他看著屏幕上那个“鼓掌”的符號，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沾满血污的作战服。
    他第一次觉得，纯粹的武力，在这样的“战爭”面前，是那么的苍白。
    “以后……我们的敌人，可能不会再用枪了。”李-默低声说。
    苏晚走到那块巨大的白色书写板前。
    她擦掉了迷途的序曲。
    然后，在崭新的白板上，她写下了一行字。
    “我们是宇宙的变数，也是我们自己的守护者。”
    她刚写完，主控室中央的光门，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个“鼓掌”的符號，像烟一样散开，融入了光门本身。
    光门內部，那片瑰丽的星空画卷，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紧接著，一串全新的，从未见过的，由曲线和光点构成的复杂符號，从门的最深处，缓缓浮现。
    它们不像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种文字，也不像遗蹟守护者的楔形文字。它们更像……一种立体的，活著的公式。
    “那是什么？”李默立刻警觉起来。
    “邀请函。”顾沉的声音响起，“第二页。”
    “第二页？”
    “对。”顾沉的意识，与那些符號连接在了一起，“第一页，是它问我们是谁。我们交了卷。现在，它把它的『自我介绍』，递过来了。”
    “我能『读』懂一部分。”顾沉说，“这是……关於『门』后世界的基础法则。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物理规则。”
    就在这时，那个沉寂许久的，属於遗蹟守护者的符號，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加密的信息流，被直接发送到了猎鹰的控制台。
    “是……是他们的留言。”猎兄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最后献祭时，留下的。”
    “说什么了？”李默问。
    “他说……这些新符號里，藏著一个关於『能量守恆』的宇宙级悖论。”猎鹰的表情变得凝重，“他说，这可能是『邻居』，留给我们的……第一道入学考试题。”
    “考试题？”
    “对。”顾沉的声音，证实了猎鹰的说法，“我正在连接『邻居』的『图书馆』。我看到了……更多。”
    苏晚的脑海里，浮现出顾沉“看”到的画面。
    无数文明的兴衰起落，像一部快放的史诗。
    其中一个文明，他们发展出了完美的晶体形態，社会高度统一，没有任何矛盾和衝突，实现了绝对的“纯化”。
    然后，他们在永恆的静滯中，被一次路过的宇宙伽马射线暴，像灰尘一样，轻易地抹去了。
    他们因为太过“完美”，而失去了应对“变数”的能力。
    “我明白了。”苏晚看著白板上自己写下的那句话，眼神变得无比清澈。
    “头儿！”猎鹰的频道里，一个负责舆情监控的分析员突然喊道，“网络上……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李默的心又提了起来。
    “『造物者』虽然崩溃了，但之前那些『纯化者』和『意识载体』的用户……他们没有变得狂热，也没有崩溃。”分析员调出一片网络热点图，“他们……变得非常冷静。”
    屏幕上，出现了大量关於“门后世界”的討论。
    “那扇门背后，真的是机遇吗？还是一个更高级的陷阱？”
    “一个能轻易抹除文明的『邻居』，我们真的要相信它吗？”
    “人类的『不完美』或许是特色，但不该是拒绝进化的理由。”
    这些言论，理性，克制，充满了逻辑思辨，比之前“造物者”那套极端的说辞，更具迷惑性，也更难反驳。
    “他们不再是信徒了。”李默看著这些帖子，眉头紧锁，“他们变成了……怀疑者。”
    “一根扎在所有人心里，拔不掉的刺。”苏晚接话。
    她知道，和“造物者”的战爭结束了。
    但另一场，发生在每个人內心的，关於“信任”与“怀疑”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光门深处，那串代表著宇宙法则的全新符號，静静地悬浮著。
    像一个深邃的谜题，也像一个……无声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