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食客，或者食物（二合一）

    第113章 食客，或者食物（二合一）
    跟隨著引路的狗头人僕从，哈雷男爵步入了龙巢深处的会客餐房。
    有赖於火矮人工匠曾负责过的龙巢改造工程，这里的装潢比他预想的要精致，甚至堪称华美————
    然而，却处处透露著非人”的气息。
    这里没有悬掛记录祖辈功绩或神话场景的掛毯与油画，也没有象徵家族传承的纹章与徽记，更没有隨处可见的、体现个人品味与情感的雕塑或其他任何摆设品。
    这儿是一个完全以龙族的审美和实用需求为中心构筑的空间，宏伟、宽阔，却明显缺少人类贵族城堡中那股明显的人文主义气息。
    餐房中，桌椅的尺寸涇渭分明。
    一张巨大的石质餐桌，占据著餐房的核心位置。
    它的桌面是整块切割的深色大理石，表层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其上有著天然纹理，灰白色的脉络在墨黑的底面上蜿蜒伸展，如同冰封的河流或抽象的地图。
    餐桌两旁，则摆放著两对尺寸迥异、却显然出自同源设计的木椅。
    其中一个尺寸为了庞大的龙而准备，另一个尺寸则专门为了渺小的人而准备。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烤肉的焦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一进屋，哈雷男爵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石桌边那巨大的身影给攫住。
    菲尼克斯正伏在专属於他的那一个主座上，庞大的暗红色身躯在相对狭小的餐房里更显压迫。
    最关键的是，整个餐房內所有的光源，似乎都巧妙地布置在他身后，將其笼罩在一层朦朧的光晕里，而红龙的头颅和前躯，则完全隱没在自身投下的、浓重如实质的阴影之中。
    那阴影是如此巨大，几乎覆盖了哈雷男爵面前整张石桌，连同桌上那盘散发著惊人热量和油脂香气的、烤得外焦里嫩的一整头巨山羊，都一併笼罩在內。
    当哈雷男爵望向红龙领主时，只能看到三点熔金色的幽光，正一眨不眨地、平静地看著自己。
    阴影边缘恰好停在他脚前，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
    紧张的男爵喉咙滚动，咽了咽口水。
    他又冷又饿。
    冷。是风中等待带来的寒意还未从骨髓里散去。
    饿。是蠕动的肠胃在闻到肉香时不爭气地鸣叫。
    可那近在咫尺的热源与餐食，却都浸没在巨龙的影子里。
    他需要光和热，需要食物，正如红鹿堡需要外力的援护与帮助。
    为此，男爵必须先走入这片阴影，然后在阴影的恩赐下，才能获取它们。
    “坐。”
    阴影中传来红龙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圆顶的餐房內引起轻微的迴响。
    哈雷男爵迈著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那张为人而准备的、在巨龙面前显得格外迷你的木椅前坐下。
    坐下后，他发现自己完全被笼罩在红龙的影子里，抬头望去，那三点金色幽光如同高悬於头顶的审判之眼。
    男爵努力地挺直了脊背，这几乎是此刻他所唯一能维持的、属於贵族的高雅仪態。
    他將双手放在冰凉的石桌边缘，不安地与那片庞大的阴影对视。
    再冷再饿哈雷男爵也清楚，今天来，不是为了取暖和果腹。
    短暂的沉默在餐桌边蔓延。
    阴影中的红龙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哈雷男爵似乎听到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哂笑。
    “等了许久，饿了吧。”
    菲尼克斯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必拘礼，请用。”
    话音落下，覆盖著坚硬鳞片的巨龙之爪从阴影中探出，精准地搭上了烤全羊。
    没有使用任何餐具，爪尖轻易地刺入焦脆的外皮，扣住脊骨，然后咔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一整条连著大块肋排的羊侧排，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撕扯下来。
    菲尼克斯將那条几乎有哈雷男爵半个人大的烤羊排举到嘴边，然后，在男爵的注视下，张开血盆大口，咬了下去。
    令人心悸的咀嚼声在房间里迴荡，坚硬的骨头在锐利的龙牙间如同脆饼般粉碎。
    红龙自在地大口吞吃著，偶尔有肉丝和肉块从嘴边掉落，他便用爪尖稍稍拨弄一下，並將其中较大的一块，推过了长桌的中线，停在了哈雷男爵面前的盘子里。
    这个失礼的动作隨意得像是在餵食宠物，让哈雷男爵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一下子就明白了菲尼克斯对於他的定位。
    男爵死死地盯著面前那块还残留著龙涎的羊肉，又再次抬头看向阴影中那三点金色幽光，看向红龙爪中那被大口吞噬、迅速消失的羊排————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只失去了侧排、但依旧庞大的烤全羊躯体。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男爵很难不把菲尼克斯的动作多解读出一点深意来这哪里是在分食什么羊肉啊？
    这巨山羊所代表著的，分明就是他的红鹿领！
    红龙正在享用的，是领地的血肉。
    推过来的这点残渣”，是菲尼克斯施捨的生存机会。
    “————阁下，”哈雷男爵的声音因乾渴和压力而沙哑无比，实在忍不住道：“关於红鹿堡的未来————”
    “看来男爵胃口不佳？”
    阴影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咀嚼已停，语气里带著一股玩味的威胁。
    哈雷男爵快速深吸数口气，餐房內的空气都带著红龙身上的温热与硫磺味。
    他知道，自己必须用餐了，且只能食用菲尼克斯分配给自己的肉。
    男爵伸出手，手指隱隱有些颤抖，拿起了那块儿微温的羊肉条，油脂沾了一手。
    他放入口中，机械性地咀嚼。
    肉很香，烤得恰到好处，但此刻只能说是味同嚼蜡。
    “味道如何？”
    菲尼克斯问，仿佛真的在关心客人的用餐体验。
    “很————很鲜美。感谢您的款待，菲尼克斯阁下。”
    哈雷男爵的声音有些乾涩。
    “鲜美就好。”
    红龙的影子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陡增。
    “那么，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哈雷·德·红鹿。关於你的领地，你的爵位，以及————你和你家族的命运。”
    男爵几乎是精神恍惚地听取了接下来的內容。
    菲尼克斯的语气不再平淡，而是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条理，要求一条接一条，清晰、简洁、残酷：
    红鹿领常备军队之军官，此后必须定期到飞翼峡谷接受培训学习；
    曼波小马”品牌商店及未来所有菲尼克斯旗下產业在红鹿领的销售，利润全额归入龙巢金库，哈雷家族可保留领地內其他產业的税收，但需优先保障龙巢產业的安全与畅通；
    红鹿领需无条件为飞翼峡谷的物资、人员通行提供便利，並划出特定区域供龙巢建立前哨或仓库；
    未经菲尼克斯充许，红鹿领不得与任何其他势力缔结任何形式的盟约或进行大宗交易；
    哈雷·德·红鹿本人及其直系继承人，需宣誓效忠於菲尼克斯，其统治合法性由菲尼克斯的武力与意志背书。
    每说出一条，哈雷男爵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向红龙效忠？
    不，这分明是彻底的附庸与傀儡！
    “”
    他失去了军权，失去了最大的財源，失去了外交自主，甚至连统治的根基，都从贵族封君的法理，变成了恶龙的武力威慑。
    他父亲当年向老公爵献上巨款，换来的是一纸承认其统治红鹿领的合法契约与男爵之位；
    而今天，男爵可能要献上一切，换来的只是一张允许他在红鹿堡继续居住並享受部分特权的居住证”。
    这完全超过了他出发之前与心腹商討出的构想，红龙领主的胃口，比他们想像中还要大得多得多！
    “————菲尼克斯阁下！”
    哈雷男爵听到自己乾涩沙哑的声音在微弱地反抗：“这些条件————是否过於严苛？我带著诚意而来，愿奉上家族半数的积蓄，並承诺每年的丰厚进贡————像我的父亲对老公爵那样————”
    阴影中，传来一声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男爵，恐怕本龙不得不提醒你——
    “你的父亲，是用大量资產，从一个因为战爭而陷入经济危机的人类公爵手里，买下了一片无主的、需要开拓的边境荒地及其名分。”
    菲尼克斯的神情冰冷起来：“而你，哈雷，千万不要忘记，你现在是坐在我的餐桌旁，手里拿著我给你的肉，身后是想要把你连骨头都嚼碎的另一群猎人。”
    那三点金色的幽光，似乎燃烧得更加明亮了。
    “男爵啊，仔细想想吧。”
    红龙的声音压低，喟嘆道，带著一种近乎仁慈的残酷，一字一句，敲打在哈雷男爵的心臟上：“餐桌边的你，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成为食客，一条是成为食物。”
    “本龙想，哪怕是只能吃些残羹冷炙、看別人脸色的食客————”
    他的目光扫过哈雷手中只剩下一小半的肉条，和面前的烤全羊：“也比那盘子里的肉，要强得多，不是吗？”
    这最后的反问，轻飘飘的，却带著千钧重量，彻底碾碎了哈雷男爵心中所有討价还价的幻想。
    食客，或者食物。
    没有第三个选项。
    效忠公爵是成为食物，抵抗霍顿是成为食物，甚至此刻拒绝红龙————也立刻就会成为食物。
    而选择食客”的路，虽然卑微，虽然失去大部分权柄，但至少————还能坐在桌边，还能活下去，还能保住家族血脉和部分財富。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將男爵淹没。
    不，不，不————
    过了一阵，他挺直的脊背，终於难以抑制地佝僂下去，仿佛支撑著哈雷男爵”这个身份的所有骨架，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男爵低下头，避开了那三点灼人的金色幽光，视线模糊地落在油腻的石桌上。
    “————您说得对，菲尼克斯阁下。”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不甘与认命：“食客总比食物强。我————我接受您的条件！”
    阴影中的红龙，十分满意地呼出了一道带著火星的气息，房间內的温度都似乎回升了不少。
    “明智的选择。”菲尼克斯说，“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在神的见证下，確保这份餐桌礼仪”能被双方————尤其是男爵你，永远遵守。”
    红龙领主拍了拍爪子。
    餐房另一侧的小门打开，狗头人僕从捧著早已准备好的、散发著魔法灵光的厚重捲轴和笔墨走了进来。
    以星月女神和財富与贸易女神为见证，双方定下具有束缚效力的契约。
    哈雷男爵在指定的位置，用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用纹章戒指盖上了火漆。
    菲尼克斯则用一滴龙血配合签名印在捲轴之上。
    魔法契约成立。
    光芒微闪，隨即隱没，但一种无形的束缚感，已然缠绕在哈雷男爵的灵魂深处。
    “合作愉快，男爵。”
    菲尼克斯伸了个懒腰，收回笼罩桌面的阴影，似乎连那压迫性的存在感都收敛了些许，语气依旧平淡。
    “你的手下们还在外面等著。快回去准备吧。”
    哈雷男爵依言乖乖站起身，感觉到双腿还看些发软。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桌，那些被红龙啃光的羊骨孤零零地躺著，而烤羊的主体，几乎已经被消灭殆尽。
    男爵转身便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他步履有些跟蹌地走向餐房出口，重新没入龙巢通道的黑暗中。
    只是这一次，哈雷男爵身后的阴影，似乎已与他融为一体。
    “菲尼克斯。”
    男爵离开后，奥瑞菈妮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你————你要控制红鹿领？我不同意！”
    “我们曾经约定过，只要你不参与对外界的掠夺，金属龙族就————”
    原来，金龙娘一直都在这里现场倾听著，只不过是以隱身的形式，因此哈雷男爵无有察觉。
    “奥瑞菈妮老师，很遗憾让你看到了刚才的事。”
    “但公爵的檄文你同样也看到了，上面直接把红鹿领男爵和我，都列为了惩戒骑士团的討伐对象。”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合为一体，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红龙领主认真地说。
    “不，菲尼克斯————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我明天就动身前往曜日公爵领替你作担保，相信我，我能使公爵的军队不进入飞翼峡谷半步。”
    “你完全不需要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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