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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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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中的子午岭,晨雾还没散尽,山谷里的铁匠铺已经响起了叮叮噹噹的锤声。
    林凡蹲在铁匠铺后面的山坡上,看著眼前那几亩甘薯地。
    藤蔓爬满了田垄,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把泥土遮得严严实实。
    几缕晨光从东山脊上洒下来,照在甘薯叶子上,那些深绿色的叶片泛著油亮亮的光泽,肥厚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从四月中种下去到现在,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他带著新军去黑水沟打过伏击,和刘宗敏在俘虏营里对峙过,被李自成任命为新军头领。这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多到让他无暇多想。
    但那几亩地,他却始终惦记著。
    在子午岭的时候,每隔几天,他都会抽空来地里看看。看著藤苗从几寸长长成几尺长,看著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看著藤蔓爬满了田垄。
    这是他第一次在子午岭种甘薯,但甘薯本身,他並不陌生。
    记忆被撬开一道缝,景象涌了回来——是穿越之前,更久远的时候,老家的春天。
    父亲弯著腰在同样泛著黄的山坡地上,用那把木柄磨得发亮的钁头,一下一下,刨出整齐的浅坑。
    他那时还小,挎著几乎拖地的竹篮,里面是码好的藤苗。
    “土盖到刚没过的分量,”父亲的声音混著泥味的喘息,沉沉的,“厚了不出,薄了不经干。”
    他应著,小手从竹篮里,抓出一根藤苗,小心地放进坑底,然后用土轻轻盖上。
    新翻的泥土湿润,带著一种独特的腥气,凉丝丝地钻进鼻腔——那是被钁头唤醒的、大地深处的气息,是他童年对“播种”二字最鲜明的感知。
    “林兄弟!林兄弟!”
    韩金虎的声音从地里传来。林凡回过头,看见韩金虎连滚带爬地往坡上跑,满脸是汗,眼睛里亮得惊人。
    “林兄弟!地……地里的甘薯……”他喘著粗气,手指著身后的田垄,“你来看看!快来看看!”
    林凡站起身,跟著韩金虎走到田垄边。
    韩金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藤蔓,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已经被什么东西顶得微微隆起,裂开了几道细密的口子。透过那些裂口,能看见里面透著隱隱约约的暗红色。
    “刚刚浇水的时候发现的。”韩金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林兄弟,你说……这是不是……”
    他没说下去。林凡也没接话。他只是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扒开那层浮土。土很鬆,一扒就开了。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甘薯。暗红色的皮,饱满圆润,有小臂那么粗,静静地埋在土里,像大地藏了许久的秘密,终於到了揭开的时候。
    林凡的手顿住了。
    他是材料学硕士,他曾经以为,那些知识才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唯一的价值。
    但此刻,他蹲在清晨的泥土地上,看著一颗从土里露出半个身子的甘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林兄弟?”韩金虎见他半天没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林凡回过神来,把那颗甘薯从土里完整地刨了出来。很大的一颗,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两三斤重。表皮光滑,鬚根很少,在晨光下泛著红润的光泽。
    “熟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攥著甘薯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韩金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个铁匠出身的汉子,从延长县一路跟著林凡,打过仗,受过伤,见过死人,从没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他蹲在田垄上,看著林凡手里那颗甘薯,眼泪就下来了。
    “娘的……”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变了调,“真长出来了……林兄弟,真长出来了!”
    林凡把甘薯递给他,站起身,对著山坡下喊道:“张鼐!”
    张鼐正在炮队训练场上操练新兵,听到林凡的声音,立刻小跑著上了山坡。
    他跑到近前,抬手行了个礼:“林头领,您找我……”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被韩金虎手里那颗硕大暗红的块茎牢牢吸住了。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是……甘薯?”
    “甘薯。”林凡说,“去传令,今天所有训练暂停。炮队、步队、斥候队,除了值哨的,全部带上筐和锄头,到这儿来。动作要轻,別把薯挖坏了。”
    张鼐转身就往山坡下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林头领!能挖多少?”
    林凡看了一眼那几亩爬满藤蔓的田地,嘴角终於扬了起来。“全挖出来,你都不知道有多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转眼就传遍了整个山谷。
    先是新军营的士卒们扛著筐、提著锄头赶来了。然后是铁匠铺的工匠们,手上的煤灰还没洗乾净,就跑来看热闹。
    然后是医馆的掌事婆娘带著几个学徒,挑著担子过来,说是要帮忙运薯。
    再然后,连留守的老弱妇孺都来了——拄著拐杖的老人,抱著孩子的妇人,还有那些在黑水沟一战中失去父兄的孤儿寡母。
    他们站在山坡下,伸长了脖子往地里张望,脸上带著將信將疑的神色。
    “让一让,让一让!”韩金虎的婆娘挤开人群,手里提著一把锄头。
    她走到田垄边,挽起袖子就要开挖,被韩金虎一把拽住。
    “你轻点!別把薯刨坏了!”韩金虎瞪了她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婆娘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
    当一颗完整的甘薯从土里露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大叫。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个儿!”
    周围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一个老妇人拄著拐杖挤到前面。
    她的儿子在黑水沟战死了,这些日子一直鬱鬱寡欢,眼睛都快哭瞎了。此刻她眯著浑浊的老眼,看著婆娘手里那颗甘薯,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当然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韩金虎咧著嘴笑,弯腰又刨出一颗更大的,举在手里给眾人看,“瞧见没有?这颗更大!至少有四斤!”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那颗甘薯。她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著似乎永远洗不掉的泥垢。她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她喃喃地说著,浑浊的泪水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林凡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
    这首诗他背了下来,从来只是觉得写得好。直到此刻,他站在崇禎三年的黄土高原上,看著这些为了一颗甘薯流泪的人,才真正读懂了那二十个字背面的血泪。
    “都別愣著了。”他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提高了声音,“挖!仔细著挖!藤蔓先割下来堆在一旁,那玩意儿也能吃。挖出来的薯,但凡没伤没烂、个头中等匀称的,都给我单放到一边——那是咱们明年的种,碰坏了半点,我拿他是问!至於剩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渴望的脸,语气斩钉截铁:
    “不分大小,不论品相!——按人头,分!”
    人群轰然响应。有人割藤蔓,有人刨土,有人分拣,有人搬运。孩子们在田垄间跑来跑去,捡起散落的甘薯,像捡到什么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老魏头蹲在田垄边,用那双熬了半辈子硝土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颗甘薯。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摇了摇头,喃喃道:“林头领真不是凡人……这宝贝,能救多少条命啊……”
    栓柱带著几个斥候队的弟兄,默默地在田垄间挖薯。
    这个沉默寡言的边军老兵,从延绥镇到子午岭,从刀光剑影到泥土芬芳,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
    但当他刨出一颗足有四五斤重的大甘薯时,他的嘴角终於动了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栓柱哥,你笑了。”旁边的弟兄打趣道。
    栓柱立刻收敛了笑容,瞪了那人一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待到主垄大致翻完,日头已到午后。
    林凡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却朝田边那群早已跃跃欲试的妇孺和老人们挥了挥手。
    “该你们了!拿上小锄、耙子,把整片地从头到尾,再细细地给我梳一遍。土里还藏著『羞见人』的,別落下了。”
    人群笑著应了,涌进被翻得鬆软的田里。
    他们蹲下身,几乎是用手指在泥土里摸索。
    果然,不时便响起低低的惊呼——在主根侧旁、在土块底下、在先前遗漏的角落,一个个或圆润或细长的甘薯被“捡”了出来。
    这“復挖”所得的,竟也堆成了不小的一堆。
    当最后一颗甘薯从土里刨出来、最后一根藤蔓被整齐堆好时,田垄边已经堆起了一座座暗红色的山。
    大大小小的甘薯挤在一起,有的圆滚滚像胖娃娃,有的细长长像纺锤,甘薯上还沾著新鲜的泥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林凡站在一堆甘薯旁,伸手拍了拍韩金虎结实的胳膊。
    “韩大哥,去找杆大秤来。再去库房,拖几个空粮筐。”
    “林兄弟,这是要……”韩金虎一时没明白。
    “称。”林凡只说了一个字,眼睛在暮色里亮得灼人,“咱们不估算,咱们一斤一两,实实在在地称出来。”
    桿秤很快被扛来了,是铁匠铺平日里称生铁的大秤,秤砣就有十来斤重。空粮筐也被抬来几个,摆在田埂边。
    “装筐!”林凡站起身,挽起了袖子。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张鼐带著炮队的汉子们,小心地將甘薯捧进筐里。韩金虎的婆娘和几个妇人蹲在旁边,將薯堆散落下来的甘薯重新堆起。孩子们在大人腿边跑来跑去,把滚远的甘薯捡回来。
    第一筐装满了,圆滚滚的甘薯冒了尖。
    韩金虎和另一个铁匠铺的汉子將木槓穿过秤绳,沉腰发力,將满筐甘薯抬离了地面。秤桿起初猛地一沉,隨后在韩金虎小心地拨动秤砣时,开始艰难地寻找平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根微微颤抖的秤桿。
    秤桿终於稳稳停住。
    韩金虎瞪大眼睛,看著秤星,喉咙滚动了一下,才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个数字:
    “一百八十七斤——!”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惊呼、大笑、不敢置信的抽气声混成一团。老魏头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非要自己亲自看看那秤桿的刻度,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光。“没错……没错!是一百八十七斤!”
    “继续!”林凡的声音压过了嘈杂。
    第二筐,一百九十二斤。
    第三筐,一百七十五斤。
    第四筐,两百零三斤!
    秤桿每一次艰难的平衡,韩金虎每一次用变了调的嗓子吼出的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砸出更响的欢呼,也砸出滚烫的眼泪。那些沾著泥土的暗红块茎,被一筐一筐地抬起、称量、倾倒、堆叠,渐渐在旁边垒成一座更为规整、更为震撼的小山。
    数字在累积。五百斤,一千斤,两千斤……
    当称到最后一筐时,已经快到傍晚了。所有人都围在秤旁,黑压压的一片,却寂静无声。每一张被汗水和泥土弄花的脸上,都只看得见一双双睁到极致的、映著最后天光的眼睛。
    韩金虎的手有些抖。他拨了好几次,秤桿才终於静止。
    他盯著那枚卡在秤桿上的、沉甸甸的秤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那嘶哑的声音却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颤抖,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最后一筐……一百六十四斤。”
    他放下秤,转过身,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別的什么,亮晶晶的。他看向林凡,嘴唇哆嗦著。
    林凡走过去,看向眼前这片寂静的、等待著一个確数来点燃的人群。他的目光掠过韩金虎通红的脸,掠过张鼐紧握的拳,掠过栓柱微微抽动的脸颊,掠过老魏头喃喃自语的唇,掠过每一个士卒、工匠、妇人、孩子眼中那团即將爆开的火。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极度乾涩而字字分明,砸在黄土地上,也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总重,六千八百三十七斤。”
    寂静。
    然后,是山呼海啸。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韩金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咧著嘴傻笑。他的婆娘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著一颗甘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老魏头跪在地上,朝著甘薯堆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著谁也听不懂的祷词。张鼐站在人群中,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六千八百斤。
    三四亩地,六千八百斤。就算去掉那些小的和挖伤的,亩產量也非常可观。
    在这个小麦亩產不过百来斤、粟米亩產不过百余斤的年代,这个数字,足以改变一切。
    林凡径直走到韩金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大哥,”他凑近些,声音在周围的喧闹中依然清晰,“稳住神,有件要紧事你得亲自办。”
    韩金虎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笑容依旧:“林兄弟你说!”
    “韩大哥,你带人挑一些又大又好的甘薯,用筐装好。给李將军和各营头领每处送几个去,让他们都看一看。”
    韩金虎应了一声,起身挑了二十多个最饱满的甘薯装了筐,亲自带人送去了。
    李自成正在中军帐里和顾君恩商议秋粮筹措的事,各营报上来的缺粮数目触目惊心,光是撑到年底,就需要至少三千石粮食。他去哪里弄这么多粮食?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韩金虎抱著一个筐走了进来。
    “將军!林头领让我给您送样东西来!”
    李自成抬起头。韩金虎走到他面前,把筐放在地上。筐里装著几颗甘薯。
    “这是甘薯?林凡四月份种的那几亩?”
    “正是!”韩金虎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激动,“將军,您知道这几亩地收了多少斤吗?六千八百斤!足足六千八百斤!”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一颗甘薯,放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很实在,像一枚巨大的秤砣。
    “君恩,”他忽然开口,“你算算,如果每亩能收这么多,咱们明年开春再种几百亩,能养活多少人?”
    顾君恩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起来。“將军,若按此產量,种上三四百亩,收穫便可达数六七十万斤之巨。届时別说三千人马,就算再多一倍,光靠甘薯也能撑过好几个月的青黄不接。”
    李自成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看著手里那颗甘薯,片刻过后,他说了一句话。“把林凡叫来。”
    林凡赶到中军帐时,已经是傍晚了。
    帐中坐著的不止李自成和顾君恩,还有刘宗敏和几个老营头领。他们都是被韩金虎送去的甘薯惊动了,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
    刘宗敏坐在李自成下首,手里拿著那颗甘薯,翻来覆去地看著。
    他脸上的刀疤在灯影下微微抽动,表情复杂。
    自从新军独立成军后,他对林凡的態度一直很微妙,不算敌对,但也不亲近。此刻他看著手里这颗甘薯,又看著站在帐中的林凡,嘴角动了动,最终说了五个字。
    “六千八百斤?”
    林凡点头。“六千八百斤。三四亩地,亩產约两千斤。这只是第一次试种,土不够熟,我的经验也不够。若是熟地肥田,產量还能更高。”
    帐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老营头领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都是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庄稼人,知道一亩地能打多少粮。小麦,一亩地能收百来斤就不错了;粟米好一些,也不过百来余斤。这甘薯,竟然一亩能收两千斤?
    “林头领,你说的可是真的?没有吹牛?”一个老营头领忍不住问道。
    “若觉的是虚言,诸位可以亲自去称。”林凡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眾人纷纷站了起来,跟著林凡出了中军帐,来到堆放甘薯的山坡上。残阳如血,將那一堆堆暗红色的甘薯染得更加深沉。几个老营头领蹲下身,亲手摸了摸那些甘薯,又拿起几颗大的掂了掂,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真的……是真的……”其中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卒,眼眶忽然红了。“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几亩地能收这么多粮的……林头领,你不是凡人,你是老天爷派来救咱们的……”
    林凡刚要说什么,李自成出声打断了他。
    “林凡,这甘薯,你打算怎么分?”
    林凡转过身,迎著李自成的目光。
    “將军,这六千八百斤甘薯,我是这么打算的。”
    “其中两千斤大小適中的,当种薯存进地窖。明年开春,不直接种薯块,得把它们切了,在暖炕上先育出苗来。”
    “等苗长起来,这才真显出它的厉害:一根藤能剪出好几段,每一段栽进土里,都能活,都能再长新藤。这么一茬一茬地剪,一茬一茬地种,只要地够,人手跟得上,种出多少亩,根本就没个数。”
    “所以这两千斤种薯,来年能变成多少苗,能种出多大一片,现在都算不清帐。”
    “剩下的四千多斤,我的意思,全部分了。每人到手一斤多点,不多,但得让每个人都亲口尝尝,尝过这份甜头,明年不用催,所有人都会抢著来要苗、抢著去学怎么种。”
    “人心里的盼头,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林凡的话隨著傍晚的风,散在堆成小山的甘薯堆旁。
    眾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风声穿过谷地,卷著远处营地锅灶里未熄的柴火噼啪声,和士卒们压抑不住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刘宗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不像平时那般咄咄逼人,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林头领,你这甘薯,我营里的弟兄能不能也分一点?”
    林凡看著他。两人之间隔著一层暮色,彼此的表情都有些模糊。上一次他们这样面对面站著,还是在俘虏营外的空地上,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地上堆著上百具无头的尸体。
    “能。”林凡说,“刘头领的弟兄,也是闯营的弟兄。”
    刘宗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甘薯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大步向自己的营地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让人来挖地窖。你那两千斤种薯,不能烂在外面。”
    林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角终於微微上扬了一下。
    当天夜里,子午岭的所有人都分到了甘薯。
    秤不够用,就用木块现刻了简易衡器,一块一块地量。
    分到最后,还剩几筐小薯和挖伤挖断的,林凡做主,全部搬到了医馆后面的空场上,生起篝火,直接烤了。
    韩金虎的婆娘带头张罗。她把烧透的木柴往边上拨了拨,露出下面一层厚厚滚烫的灰烬,然后把那些擦洗过还湿漉漉的甘薯,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埋进这灰烬里。
    很快,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就在山谷里瀰漫开来。
    那香味很特別,和杂粮粥不同,和杂麵饼也不同。是甜的,温暖的,让人闻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孩子们最先围拢过来。看著甘薯被埋进灰里,他们就围著那个灰堆蹲成了圈,眼巴巴地守著。热浪烘得小脸发红,他们一会儿探头闻闻,一会儿小声问“熟了吗?”有耐不住性子的,伸手想碰,立刻被热气烫得直吹手指,却还是咧著嘴笑。
    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拽著她娘的衣角,指著微微鼓起的小灰堆问:“娘,这里面是什么呀?怎么这么香?”
    那妇人蹲下身,把女儿揽在怀里,柔声说:“那是甘薯。是林头领带人,从土里种出来、盼出来的宝贝。吃了它,肚子就踏实了。”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指著小灰堆问:“那我现在能吃吗?我肚子饿了。”
    “再等等,还没烤熟呢。”妇人笑著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眶却有些发红。她的丈夫在上个月外出打粮的战斗中被流矢射中,抬回医馆没几天就断了气。这些日子她一直强撑著,但此刻,闻著那股甜丝丝的香气,看著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觉得,也许日子还能过的下去。
    第一颗甘薯烤熟了。
    韩金虎的婆娘用两根树枝把它从灰堆里夹出来。甘薯表皮烤得微微焦黄,裂开了几道小口,从裂口里渗出黏稠的蜜汁,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谁先尝?”她举著甘薯,笑著问。
    没人敢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颗甘薯上,咽著口水,却不好意思第一个伸手。最后还是那个小丫头胆子大,她挣脱她娘的怀抱,走了过去,仰著脸问:“婶婶,我能吃一口吗?”
    婆娘弯下腰,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就著自己的手,把甘薯掰开一块,露出里面金红冒热气的瓤,先放在自己嘴边“呼呼”吹了好几口气,才递到小丫头嘴边,叮嘱道:“慢点儿,小心烫著。”
    小丫头点点头,学著大人的样子,也撅起小嘴“呼呼”地吹了吹,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试探著用门牙碰了碰,咬下一点点。温热的薯肉刚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
    “娘!是甜的!”她转过身,嘴里还含著甘薯,含含糊糊地喊,“是甜的!比飴糖还甜!”
    人群轰的一声笑了起来。接著,第二颗甘薯烤熟了,第三颗,第四颗……篝火旁很快摆满了滋滋作响的甘薯。
    焦香混著蜜甜在山谷里瀰漫开来,勾得人人食慾大动。
    连平日里最老成持重的老卒也坐不住了,从地上拿起甘薯,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齜牙咧嘴,却怎么也捨不得放下,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
    林凡坐在篝火旁,手里也捧著一颗烤甘薯。
    他剥开焦黄的外皮,露出里面金红色的薯肉。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甜香。
    他轻轻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下第一口。很甜。比前世吃过的任何烤红薯都甜。那甜味顺著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暖洋洋的,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他坐在那儿,静静地把手里那颗甘薯一口一口吃完,直到最后一点暖意和甜意都在身体里沉淀下来后,才撑著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到山崖边,望著暮色中静謐的山谷。
    篝火在身后噼啪作响,孩子们的笑闹声和不远处新兵们偶尔响起的歌谣交织在一起,被晚风送出很远很远。
    远处,高炉的火光依然在燃烧。更远处,一座座新挖出的窑洞正在收尾,那是为新归附的流民准备的居所。甘薯的香气还在山谷里瀰漫,钻进每个角落,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几千斤甘薯,救不了全天下。但明年开春,那两千斤种薯种下去,后年再种。
    总有一天,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不会再有人因为飢饿而啃树皮、挖草根、吃观音土;不会再有人把自己的孩子煮了吃;不会再有人抱著石头当襁褓,蹲在墙角,等著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林头领。”张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凡转过身,看见张鼐递过来一颗烤得淌蜜的甘薯。
    “您尝尝,”张鼐的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篤定,“这颗糖汁都烤出来了,闻著就甜。”
    “我吃过了。”林凡没接,朝甘薯抬了抬下巴,“你自己吃。忙了一天,你也没正经吃口东西。”
    张鼐还想说什么,林凡已经在他身边的地上指了指:“过来坐,趁热吃。”
    张鼐顿了顿,依言坐下,捧著那颗温烫的甘薯。他低头剥开焦皮,金红的薯肉在火光里冒著热气。甜香漫开。
    林凡也坐在一旁,两人就这么坐著,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笑声。
    “林头领。”张鼐忽然开口。
    “嗯?”
    “明年,”他看著远处的山谷,“咱们能种多少亩?”
    林凡没立刻回答。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也顺著张鼐的目光望向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谷轮廓。
    “看到那片坡了吗?从那片坡开始,一直到溪涧边上。”他指著黑暗中大片的阴影,“还有东面、北面那些地。只要土能扒得开,就都能种。”
    他收回手,看向张鼐的脸庞,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实:
    “开春,咱们把那两千斤种薯全育上苗。等苗长起来,一根藤就能剪出好几段栽下去。这么一茬一茬地扩,只要人手跟得上,到明年这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灼亮。
    “这目之所及的山坡,但凡能站人的地方,都得是甘薯的叶子。”
    夜风吹过,带著凉意,也带著他话音里那份沉甸甸的、仿佛已经破土而出的確信。
    张鼐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甘薯,若有所思。然后他小心地把甘薯吃完,连皮上沾的一点薯肉都用牙齿刮乾净,又舔了舔手指,才站了起来。
    “明年我跟您学种地。”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炮队的人全学。打炮的手,也能抡锄头。”
    林凡看著他,然后点了点头。“好。”
    张鼐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融进篝火的光晕里,融进那些围坐在火堆旁啃甘薯的身影里,融进这个被群山包围、被战火环绕、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寧的山谷里。
    林凡收回目光,仰头望著夜空。银河横亘天际,繁星如河,照著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高炉隱约的锤声,和松林里夜鸟的低鸣。
    两千斤种薯,要赶在下霜之前全部入窖。地窖挖多深,窖口朝什么方向,窖底的沙土垫多厚——这些细节他都要一一敲定。
    明年开春,子午岭所有条件合適的地,全部种上甘薯。
    他在心里盘算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向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身后篝火还在燃烧,烤甘薯的香气隨著夜风飘进每个帐篷、每间窑洞。
    那是活著的味道,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甜,是人们在漫长绝望之后重新攥在手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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