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噩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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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噩兆
    太平镇。
    一处四四方方的农家乐院落里,假山、溪流与木桥相映成趣。
    院落中央的凉亭下,王立与他的四位北帝派同道,正围坐在一桌吃饭。
    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没有清规戒律,只有轻鬆舒適的家常气氛。
    谈笑风生间,满是对於王家即將添工的喜悦。
    “恭喜啊,王老二!”
    席间,最年长的邱均老道冲他朗声笑道,举起了茶杯:“这等大喜事,连掌教都为你高兴啊!受籙黑律,还有余力延续血脉,这等本事————我等是望尘莫及,唯有以茶代酒,多敬你几杯了!”
    另外三位年轻师弟也纷纷笑著围拢过来,这个嚷著“师兄好福气”,那个祝“来年抱个大胖小子”,爭相向他敬茶。
    “同喜同喜!”
    王立一边拱手还礼,一边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伊然当日所赠的金刚丹,不仅大幅改善了他的身体状况,更圆满了他一直耿耿於怀的人生大事。
    想著妻子腹中健康成长的胎儿,他只觉人生之大幸,莫过於此。
    茶过三巡,话头也越发热络起来。
    王立与几位师兄弟聊著近况,聊著聊著,农家乐的服务员,端上了一盆豆腐鯽鱼汤。
    硕大的粗陶盆,里面盛著奶白色的浓汤,一条肥美的鯽鱼浸在其中;辅以豆腐鲜菇,撒著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怎么是鯽鱼啊?”眾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下一刻,他们面面相覷,彼此之间都看到了各人眼中的疑惑,下意识问:“你们也不喜欢鯽鱼?”
    巧的是,大伙儿又同时说出了这句话,整齐得有些反常。
    这时,辈分最高,平时主事的邱均老道,摸了摸下巴上那撮花白的山羊鬍子;转头看向王立,带著疑惑开口问:“王老二,我这没记错的话,你从前不是顶喜欢鯽鱼的么?我记得你最好那一口鯽鱼汤下的麵条,每回都能吃上两大碗。”
    “唉,快別说了。”
    王立一听,立刻皱紧了眉头,连连摆手:“主要是昨晚上做了个特別瘮人的怪梦。”
    “我梦见自己不知怎么的,躺在了一大堆死鱼中间,那些鱼身子都僵了,鳞片也没了光泽。”
    “那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又腥又臭,还混著点铁锈似的血腥气————等我仔细一瞧,堆在那儿的,清一色全是这种鯽鱼。”
    “自打做了那个梦,我这心里就落了疙瘩!现在一看见鯽鱼,梦里那场景,那味道立马就翻上来了————止不住地犯噁心,胃里直往上顶。”
    邱均老道听了,脸色稍稍一变,隨即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三师弟,语气里带著探究:“老三,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缘故,突然见不得鯽鱼了?”
    “酸!手腕酸得厉害!”
    三师弟想也没想就接了口,一边说著,一边还用左手下意识地揉捏著自己的右手腕子,脸上泛起了苦色:“昨晚上我也做了个离奇的梦,梦里头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邪,我就站在案板前,埋著头,一刻不停地处理那些鯽鱼。”
    “开膛破肚,刮鳞去鳃,真是没完没了,杀了一条又一条————疯狂破戒!”
    “就这么杀啊杀,感觉梦里的手就没停过,醒来以后这只手腕还又酸又胀,跟真干了半天重活似的。”
    “老三真是劳模,连梦里都一刻不忘干活,这般勤快。”王立当即抓住了话头,笑嘻嘻地调侃了一句。
    这话引得师兄弟们顿时哄堂大笑,刚才那点异常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邱均老道也跟著咧了咧嘴,但眼中思索的神色未褪,他將目光移向四师弟:“老四,別光笑老三,你也说说————你为什么不想吃这鯽鱼了?”
    “累啊。”
    四师弟闻言,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和肩膀,隨后又忍不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別提了,我昨晚那个梦也好不到哪儿去。”
    “梦里头,我好像成了一个专门运鱼的脚夫,背上背著个大背篓,一趟接著一趟地运鱼————”
    “那鱼筐沉得很,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就这么运了一筐又一筐,没个尽头,给我整得人都麻了,到现在这肩膀还又沉又酸。”
    老三一听,立刻感同身受般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带著几分同病相怜的戏謔:“你也是个劳模,梦里头还这么下力气。”
    邱均老道看著眼前这接二连三的怪事,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鬍鬚,眉头微微皱起,喃喃低语:“太巧了吧?”
    “確实太巧了!”
    最小的道士嘖嘖称奇,拿著筷子敲了敲碗,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才娓娓道来:“昨晚我也做了一个怪梦。”
    “我梦到师父下令,让我去宗门里的那条鱼池里捕鱼,要把所有的鱼全都打捞上来。”
    “师命难违,梦里我也不敢说什么,拿著抄网就是一网接著一网的捞。”
    “那池子看著不大,谁知道里面的鯽鱼像是捞不完似的,而且鱼贼大,我一次只能捞上来一条”多了实在捞不动。”
    “我不停挥动抄网,把活蹦乱跳的鱼捞上岸,倒进旁边的木桶里,水花溅得我满身都是。刚喘口气,低头一看,清澈的池水里,那些鯽鱼的影子密密麻麻,摇头摆尾,好像一点没少。”
    “我就这么弯著腰,重复著捞鱼的动作,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梦里就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鱼尾拍打地面的啪声,没完没了,一直捞到公鸡打鸣,我才猛地醒过来,胳膊还觉得又酸又沉呢。”
    听完小师弟的敘述,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整个凉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盆豆腐鯽鱼汤,仍在散发著裊裊热气。
    空气中则是瀰漫起一种惊悚荒诞的气息。
    “这————”
    王立张了张嘴,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有些乾涩:“我们四个————昨晚都梦到了鯽鱼?而且好像都能连起来。”
    老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响:“见鬼了!王老二看到死鱼,老三我杀鯽鱼,老四运鯽鱼,小师弟捞鯽鱼————师门在上,这是一条龙啊!”
    老四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苦著脸接话道:“听三师哥这么一说,咱们这梦————好像真是连在一块的?我这背篓里的鱼,该不会就是小师弟捞上来的,然后送去给三哥杀的吧?”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辈分最高,沉默不语的邱均老道。
    邱均老道眉头紧锁,山羊须被他无意识地捻著,他缓缓扫过四位师弟困惑的脸庞。
    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盆依旧诱人的豆腐鯽鱼汤上。
    —”
    邱均老道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一滯,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跟你们一样,我也做了一个梦,一个关於鯽鱼的————怪梦。”
    老道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梦境的每一个细节,缓缓开口:“梦里,我们正在天尊殿做早课。”
    “殿內檀香裊裊,诵经声不绝於耳————不止我们几个,所有师兄弟都在!王老二,你就站在我身旁。”
    “可早课行至中途,师尊突然降下法旨,命小师弟去池中捞鱼,老四负责运送,老三则在厨房————处理那些鱼。”
    当老道说到这里,眾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他们每个人的梦境,居然像是蛛丝一样,串联到了一起。
    “接————接著呢?”王立颤声询问。
    “接著,早课依旧,我的心神却莫名不寧。”
    邱老道面色阴沉下去,嗓音沙哑:“我渐渐发觉,身边的师兄弟————越来越少。”
    “起初只是零星空位,后来,连诵经声都稀落下来。我身处梦中,浑浑噩噩,只觉古怪,却想不透关窍何在。”
    “直到————我无意间望向殿外轩窗!”
    说到这里,邱老道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再次沉入了梦境:“我看见小师弟立在池塘边,正將抄网奋力提起,网上水光淋漓,一尾鯽鱼在网中疯狂摆动!
    ”
    “而就在那鱼尾拍打声传来的瞬间,我眼睁睁看著殿內一位师弟,像是被什么抹去一般————凭空消散了!”
    他猛地抬眼,自光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面孔:“他捞上一尾,殿內便少一人————周而復始。”
    “那————”小师弟刚想开口,便被邱均老道一个摇头制止,立刻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我看得胆战心惊,连忙朝窗外大声喝止!”老道说著,目光凌厉地投向小师弟:“可你,却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耳朵,毫无反应,手中的抄网依旧起起落落。”
    “而就在下一刻,隨著又一条鯽鱼破水而出,我身旁的王立也凭空消失了。”
    “原本济济一堂的天尊殿,到了这时已变得空空荡荡,死寂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诵经声、翻页声、乃至眾人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清冷的殿宇只剩我一人。”
    “我浑身汗毛倒竖,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大殿之门,朝著鱼池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邱老道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再次亲歷了那恐怖的过程:“但是我没能赶上。”
    “远远的,我看见老五的抄网再次抬起,网里是最后一条鱼。”
    “就在那一刻,我眼前一黑,发现自己变成了那条鱼——我能看见网眼外的天空,能感觉离水后的窒息。”
    “接著,我被老四捡起,扔进了背篓————背篓里很暗,我在拼命挣扎,拼命呼喊,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这样,背篓被提到了厨房。”
    “厨房里,老三正站在案板前。”
    “他抓起一条鱼,按在板上,用刀刮去鱼鳞,然后剖开鱼腹,掏出里面的东西,扔在一旁的地上,一条接一条。”
    “很快,他就把手伸向了我。”
    话到此处,邱老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猛地深吸了好几口气。
    胸膛更是剧烈起伏,仿佛又一次体验到了————那种作为砧板之鱼的绝望窒息。
    凉亭內,气氛降到冰点。
    几位师弟屏息凝神,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还没结束。”
    邱均老道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说道:“被杀之后,我又回到了天尊殿————听到师尊嘱咐小师弟去捕鱼,老三去运鱼,老四去厨房处理鱼————好在那时候我醒了过来。”
    “否则的话,那会是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
    凉亭內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王立猛地回过神,直挺挺站起身来:“这梦不对劲!哥几个,不会是沾上什么了吧?”
    邱均老道猛地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取我的法器来!老道要算上一卦!”
    两分钟后,师兄弟净手焚香,一行人移至假山旁。
    王立將手中的香炉安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青烟裊裊升起。
    邱均老道凝神站定,打开一团褪色的布囊,从中请出一对乌黑油亮的牛角法卦。
    他先朝北方师门方位躬身一拜,隨后將法器合於掌中,在香菸上缓缓绕过三圈。
    老道合掌默祝,声音清晰平稳:“酆都敕令,卦通鬼神!弟子邱均,今有疑事,伏请明示。”
    说罢,他抬手將牛角卦凌空一掷。
    卦具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
    眾人凝神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牛角卦直落后一片直立不倒,另一片竟滚入香灰。
    立者如剑悬顶,陷者似坠深渊。
    邱均老道脸色骤变,连退两步,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副诡异的卦象,嘴唇微微颤动:“这————这分明是天地不容之象!”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过於骇人的结论:“不对————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一副卦象做不得准————来来来!我的法盘呢?快把我的法盘拿过来!”
    侍立一旁的小师弟不敢怠慢,连忙打开隨身布囊,捧出一只古旧的木质八卦盘,接著双手奉上。
    邱老道一把接过,將八卦盘稳稳置干香炉旁。
    他深吸一口气,寧神静气,指尖先后拈起三粒沉香木子,置於盘上天池周围。
    只见他右手掐诀,左手轻抚盘缘,口中念念有词,隨后手腕一抖,三粒木子顺刻痕滚入八卦宫位。
    “兑泽侵吞乾天,震雷破败坤地。”
    老道的语速越来越快,指尖顺著木子落定的方位飞速推演,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八宫交错————尽成死局!”
    当最后一句卦辞脱口而出,他抚在盘缘的手指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灼伤。
    他霍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望向几位师弟的眼神里充满惊惧:“牛角卦显凶,八卦盘锁死————乾坤倒错,阴阳逆乱————这是天崩地裂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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